从“后浪”到“斜杠”:青年应该被谁定义?

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邓乔尹 记者 徐鲁青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炸过薯饼的就不能炸薯条。”春招季刚刚结束,这个职场梗又小小地火了一把,引发了求职年轻人的共鸣。这句话反映出当下招聘市场对经历的要求:即使在某A品牌有过炸薯饼的经验,也未必能去某B品牌炸薯条,因为经历“不垂直”。

(图源:小红书截图)

垂类,是“垂直类目”的缩写,意味着深耕某一细分领域、边界分明、拒绝跨界。而就在十年前,与它几乎完全矛盾的另一个词——“斜杠青年”,还占据着青年话语的主流。其倡导的恰恰是涉猎广泛、身份多元:作家/程序员/摄影师,斜杠越多,似乎越值得骄傲。从斜杠到垂类,不过十年,曾经被鼓励的,如今却被嫌弃。

这不是青年第一次面临标准的变化。从革命青年到知识青年,从奋斗青年再到躺平青年,“青年”这个词本身,就经历了一次次被命名、被改造的过程。每一代年轻人,都曾接过一个被社会递来的标签。“青年”究竟是谁的青年?

01 青年是近代的发明

要理解今天的青年话语,还需要从这个词的起点说起。

在传统中国,年轻人的社会位置由辈分决定,而非年龄。父母在世一天,孩子便是孩子,哪怕后者已年届五旬。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陈映芳在《“青年”与中国社会的变迁》一书中指出,这种秩序里没有青年的位置,有的只是尚未承担成人责任的“幼”与“童”,以及随时可以被推上家长席位的“子”。青年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群体,诞生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民族危机与教育变革的交叉点上。现代学校的出现,让年轻人第一次有了离开家族、在同龄人中间集聚的物理空间;而一次次对外战争的失败,则让整个社会开始以焦虑的目光打量这些聚集起来的年轻人。

《“青年”与中国的社会变迁》
陈映芳 著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7-1

梁启超1900年写下《少年中国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这篇文章常被当作一篇被激励的文章来阅读,但它同时透露出另一层意思:年轻人的价值,从一开始就不是从他们自身生长出来的,而是由社会的需要从外部赋予的。陈映芳在《“青年”与中国社会的变迁》中将这种逻辑称为青年的“有用性”,“人们并不是从对年轻人的特性、欲求和权利的认知出发对年轻人这个年龄群体作出高度评价……(而是从)社会的需要出发承认他们的价值。”

1915年,陈独秀创办《新青年》。在发刊词里,他用六组对照勾勒出那个时代的青年模板。每一个“是什么”的背后,都跟着一个“不是什么”。青年被给予了一种身份,同时也被告知这种身份的使用规范。这一规范始终以反抗为主题,也延伸到了之后的五四运动和革命之中。

敬告青年海报(图源:优酷)

五四时期的激进青年,反的是父权、封建礼教与一切旧权威。南京大学教授周晓虹在《中国青年的历史蜕变:国家与社会关系的视角》一文中,将这一代人的行动逻辑概括为“对一切权威的否定和蔑视”。随后在救亡图存的历史压力下,这份反抗逐渐被重新定向。个人本位与自由倾向在更大的集体叙事面前不断收窄,青年话语转向服务于新的组织目标,激进青年转为了革命青年。

1949年之后,这一转向在制度层面得到全面巩固。国家对青年的角色规范相当明确: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的价值观,忠诚、献身的革命精神。这些规范不只停留在口号层面,也通过一整套制度装置持续生产和维系。青年被组织进共青团、民兵与各类青年突击队;各级媒体持续报道青年榜样的事迹;晋升与荣誉的评定,参考“积极分子”的选拔标准;个人的政治表现被记入档案,跟随一生。

这套规训体系本身存在内部张力。陈映芳指出,革命青年的“反抗”,是以对最高政治权威的服从为前提的。周晓虹进一步指出,此时“‘革命’已经完全失去了原先的‘反抗’词义,成为服从新秩序、在日常生活中循规蹈矩的同义词”。

02 官方话语与青年话语的交错

如果翻翻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青年》,会发现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杂志还在,榜样故事还在,但年轻人开始用另一套语言谈论自己的生活——下海、出国、炒股。那些榜样故事里的词汇,和街上真实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像两个平行世界。

曾经那套高度统一的、以意识形态性为主要性格的青年角色开始失效,这或许就是陈映芳称之为“青年解体”时想描述的东西。在过去,支撑青年话语的,是统一分配工作、统一组织生活、统一输出价值的总体性社会结构。市场化打破了这个结构,个体开始自己找工作、自己选择生活方式。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安东尼·吉登斯和斯科特·拉什在《自反性现代化》一书中解释道,在晚期现代社会,福利国家、教育、劳动力市场等制度形式仍在运作,但“制度在其程序和基础中正变得不真实,因而依赖于个人。”

《自反性现代化:现代社会秩序中的政治、传统与美学》
[德]乌尔里希•贝克 [英]安东尼•吉登斯 [英]斯科特•拉什 著  赵文书 译
商务印书馆 2014-9

这个被压抑已久的个体维度,最早以一种几乎是集体宣泄的方式出现。1980年5月,《中国青年》杂志刊登了一封署名“潘晓”的读者来信,题为《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信的开头,作者写道:“我今年二十三岁,应该说才刚刚走向生活,可人生的一切奥秘和吸引力对我已不复存在,我似乎已走到了它的尽头。”她在信中坦白一代年轻人在理想破灭后的真实困惑,质疑长期以来灌输的利他主义价值观,最终得出的结论:“任何人,不管是生存还是创造,都是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

这些话在现在看来,或许不足为奇,但对当时不经意读到这封信的人来说,“这是一颗真实的、不加任何粉饰的信号弹,赤裸裸地打入生活,引起反响。”太原读者贺海毅这样评价道。据新华网报道,杂志发行后第三天,编辑部收到第一批读者来信;两周后,每天来信量突破一千封;到年底,总量超过六万封。有读者说读到晓潘来信后,自己的第一反应是“触电”“感觉有一颗炸弹在心里爆炸”“浑身颤栗,激动得流泪”;也有许多读者怀疑这是个“圈套”,是为了引诱青年谈出真实想法;还有人担心《中国青年》“弄不好要挨批评”。

事实上,“潘晓”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这封信由编辑马笑冬执笔,主要取材自纺织女工黄晓菊长达八千字的来稿,又糅入了大学生潘祎的一些话,连笔名“潘晓”,也是从两人姓名里各取一字拼成的。编辑马丽珍告诉新华社记者,潘晓来信“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青年思潮”,是一份“思想典型材料”。其所讲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代人的故事。

此后,青年话语的变动沿着两条主线展开。

一条是青年自身的分化。随着市场经济发展,青年图谱日趋多样化,青年内部的差异越来越大。2000年代前后兴起于中西部小城镇和工厂区的杀马特文化,便反映了这种青年话语圈层化的趋势。其用夸张的发型和造型,宣示着与主流审美决裂,吸引那些既无法融入城市中产文化、也不愿沉默的年轻工人。他们和“追星族”“二次元”有着各自不同的圈层语言和归属坐标,彼此之间未必相通。越来越多这样的圈层出现,意味着越来越难仅仅用一个词来概括所有年轻人。

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海报(图源:豆瓣)

另一条,则是官方话语的持续调适。新媒体时代,这种调适更为主动,也更注重形式上的亲和力。从报纸到电视,再到微博、B站,媒介每更新一代,官方话语就尝试在新的平台上重新接触年轻人。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吴小英在《80后青年话语的建构与表达》一文中指出,“青年话语包含两层含义:一是主流话语中对青年的建构和定位,二是青年自身的话语表达……二者之间此消彼长,前一种话语往往因其权力作用而压制后一种话语的存在,而后者在特定文化情境下能够逐渐扩展自己的生存空间,并对前者产生渗透。”

03 变化的词与焦虑的青年

2020年五四青年节,B站与多家主流媒体联合发布演讲视频《后浪》,试图用年轻人喜欢的语言和平台,重新为青年注入理想主义想象。在视频里,青年潜水、旅行、击剑、穿汉服,朝气蓬勃,热爱生活。

但舆论的反应却分裂。有人认为这一视频令人动容,也有许多年轻人指出,视频里的“后浪”代表的是少数拥有优渥条件的青年,而更多人面对的是租房压力、就业焦虑和没有尽头的内卷。

《后浪》视频截图(图源:哔哩哔哩)

事实上,就在《后浪》发布的前一年,“996”已经在网络上引发大规模讨论。视频发布后的第二年,百度贴吧出现了一篇题为《躺平即是正义》的帖子。作者“好心的旅行家”在帖子里写道,“躺平就是我的智者运动,只有躺平,人才是万物的尺度。”

回顾历史,这样的落差并不新鲜。“四十年前,一个人被评价为‘文学/文艺青年’,他会非常骄傲,这说明他的精神境界比普罗大众高出很多。但现在‘文青’变成了被嘲讽的对象。”在一场文学活动中,主持人骆新这样感慨道。如今的“斜杠青年”一词,亦在重演类似的轨迹。

2016年,人民网发文介绍“斜杠”这一来自《纽约时报》专栏的新概念,并称“斜杠青年”为“职业定位新趋势”;2018年,山东大学秋招双选会上,用人单位明确表示,拥有复合型能力和多元身份素养的“斜杠青年”是"抢手的香饽饽”。时间来到2025年,公众号正面连接的报道记录了这样的求职现实:岗位之间有壁,运营和策划不能跨,游戏品类之间也不互通;“垂直简历”成为硬通货,至少要有两段强相关实习才算够用。

2021年北京一场线下招聘会 摄影:匡达 图源:界面图库

从表面上看,上述两个词汇的被否定各有其背景。但追根究底,它们反映的是相似的结构。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指出,现代权力的核心机制之一是“规范化裁决”:社会通过建立标准来区分正常与偏差,让个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外部要求内化为自我管理。经济上行期,新兴业态急速发展为多元身份提供了生存土壤;而市场收紧后,就业话语开始强调专精与深耕。标准在变化,青年很难预判,下一个阶段自己该被塑造成哪一种人。前文所述的《自反性现代化》对此有更具体的描述:在教育扩张和劳动力市场灵活化等结构性变迁下,机会和风险都被个体化,个体被要求把自己塑造为可雇佣、可流动的主体。“所有这些要求并不会带来任何东西,只是善意地要求个人把自身构筑为一个个体,并要求个人进行计划、理解、设计和行动——或者在失败的情况下忍受自己造成的后果。”

上述逻辑适用于所有人,但青年所承受的,或许比其他群体更难消化。陈映芳的分析提供了一个更深的解释。如她在前文所指出的,青年被社会认可的理由,在于对国家和民族的有用性。一旦社会转换,制度支配的价值发生变化,外在的否定便直接引发意义危机。文青如此,斜杠青年如此,每一代年轻人,都可能如此。

所以,青年的焦虑,从来不只是青年自己的问题。那些流行又消逝的标签,更像是社会在不同时期对自身需求的投射。青年自己,也在这场争夺中,企图用“躺平”和“脆皮”来守住一点属于自己的表达空间。

 

参考文献:

新周刊:《那些关于“斜杠青年”的粉红泡泡,该戳破了》,https://mp.weixin.qq.com/s/tZH6ZX3mg1I1e1T9UYcuJQ

周晓虹:2015,《中国青年的历史蜕变:国家与社会关系的视角》,《江苏社会科学》第6期。

凤凰网:转载新华网:《史海:1980年引发全国关注的“潘晓讨论”》,https://news.ifeng.com/c/7fYpMNgujAz

吴小英:2013,《80 后青年话语的建构与表达》,李春玲主编《境遇、态度与社会转型:80 后青年的社会学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澎湃新闻:《网络时代,“文学青年”是一个贬义词吗?》,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0281178

人民网:《“斜杠青年”,为啥越来越多了?》,https://mp.weixin.qq.com/s/sTQYLZ9DmHLFnA8k3G096w

济南教育电视台新闻中心:《教育新闻丨啥样人才最吃香?“斜杠青年”受追捧》,https://mp.weixin.qq.com/s/xB6surfO6iL6KjEDHfWNZQ

躺平-维基百科(中文),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BA%BA%E5%B9%B3

正面连接:《我在秋招当“伪人”》,https://mp.weixin.qq.com/s/JWFTuXTptrOfiDCRRz5m2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