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随着生成式AI进入产业化应用新阶段，“Token出海”这一新兴概念正在快速升温。
位于广东东部的汕头市，近期成功跑通了全国首个Token出海全链条闭环，部署于汕头的大模型及算力服务现已面向海外用户开放，用户可通过合规渠道实现快捷调用。标志着中国数字服务贸易进入“算力留境、服务出境、价值跨境”的新阶段。
中国正式命名为“词元”的Token，可视为AI的“货币”或“字词计数单元”，是大模型处理、理解和生成信息的最小基本单位。
Token出海本质是一种新型数字服务贸易：海外用户通过API远程调用部署在境内的算力完成AI推理，按词元消耗量付费。汕头已验证“绿电→算力→词元→API接口→美元回款”的完整路径，实现了“数据从境外来、在专区内处理、结果再回到境外”的相对封闭跨境服务闭环。
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前海分院副院长胡振宇博士向界面新闻分析指，汕头Token出海从概念到落地的突破，背后是AI时代全球竞争下的“中国路径”：不再仅追求在芯片等单一环节的追赶，而是依托统一的超大电网、全球领先的清洁能源体系、沿海地理枢纽及制度创新，构建一个将能源、地理、基建与规则优势转化为全球数字服务竞争力的协同体系。
为什么是汕头？
汕头是中国首批经济特区、素有“百载商埠”之称的粤东经济中心。上世纪80年代初，依托经济特区政策和侨乡优势，汕头迅速兴起“三来一补”加工贸易，海外潮商带来订单、设备和技术，形成“前店后厂”的发展模式。这一阶段完成了工业化原始积累，催生的纺织服装、玩具创意产业，至今仍是当地的两大支柱。
不过，这个老牌经济特区近年来面临经济增长之困：2024年GDP增速仅0.02%，2025年增速仅0.1%，“十四五”时期年均增长2.4%，远低于广东省平均水平。
核心症结在于产业结构固化与新旧动能转换不畅：纺织服装、玩具创意两大传统支柱产业长期处于全球价值链低端，面临东南亚低成本竞争和订单流失压力。而新一代电子信息、新能源等新兴产业尚未形成有效支撑。2025年，汕头规上工业下滑超过10%，2024年降幅超过20%。
国家高端智库CDI研究员宋丁向界面新闻指出，早期依托“三来一补”模式发展起来的城市，例如深圳、东莞，近年来加速向电子信息、智能家电、高端装备制造等高附加值产业转型。相较之下，汕头产业结构升级迟缓，仍高度依赖传统劳动密集型出口业态，高端产业占比显著偏低。
尽管Token出海目前仍处于早期验证阶段，但有望为汕头产业转型提供差异化的探索路径，将其基础设施优势转化为数字服务出口能力。海外数据经由合规链路进入汕头，利用当地部署的大模型和算力集群完成推理环节，最终将生成结果返回海外。整个过程中Token消耗发生在境内，服务则面向全球用户提供。
顶层设计是核心前提。2025年，国家批复汕头华侨试验区“来数加工”政策试点。同年，浪潮云首批入驻汕头跨境数字经济产业园，在当地建成的人工智能工厂提供了全栈算力底座、大模型能力、合规与低时延传输链路保障，助力本次试点完整跑通“离岸数据中心-生产词元-海外调用-数据合规传输”全流程。
浪潮云汕头地区负责人王耀亭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在跨境数据合规传输方面，“来数加工”制度相当于在汕头华侨试验区划出了一块“特殊监管区域”，在这块区域内，境外数据可以合法入境、合法加工、合法输出，整个过程不需要每笔单独审批，而是按统一的试点政策框架运行。
而从成本和时效角度来看，胡振宇指出，AI大模型训练的两大痛点是“电力不够用”和“数据跑不快”，汕头同时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在绿电供给方面，规划了60GW海上风电资源，二期项目80%用电来自绿电，电价低至0.3元/度，仅为上海的一半、新加坡的三分之一。
另一个核心优势是最快东南亚通道——汕头拥有国内规模最大的国际海缆登陆站，海缆出口带宽占全国一半以上，直连全球51个国家和地区，为大规模数据跨境传输提供了充足的带宽保障。至新加坡跨境时延仅32.7毫秒，比上海快15毫秒，比广州快8毫秒，这意味汕头更有条件实现风电数字服务出口。
这离不开新型基础设施的支撑。广东移动在汕头建成粤东数据中心以及4.8T国际数据专线出口带宽（SJC海缆），成为国内连接东南亚的最优数字通道。总投资11.9亿元的粤东数据中心二期已启动建设，规划IT功耗45.4MW，将于2026年9月全面投运，项目80%的用电将来自海上风电绿电。
打通商业闭环
技术验证后，如何转化为商业闭环是汕头下一步方向。
连日来，罗海（化名）及其团队正忙于下游合作的接洽。她所在的公司是华侨试验区的AI服务商。罗海告诉界面新闻，近期有来自海外各地的下游用户上门问询、寻求合作，“我们选取了Token消耗量大的场景，包括漫剧、游戏、跨境电商等，将进一步拓客。为了扩大合作规模，现阶段也在拓展模型数量、模型种类和算力支撑。”
Token出海标志着中国本土电力与算力输出向高附加值数字服务出口的转化。王耀亭向记者分析道，过去所谓的“模型出海”，其实不是真出海。中国企业把大模型部署到海外服务器，底层算力和数据中心也搬到境外。这种模式下，国内电力、算力和词元都没出去，出去的只是“模型权重文件”这个软件。本质上，中国出口的是软件IP，真正的算力消耗和数字服务收入留在了海外云服务商手里。
“而此次词元出海试点跑通是把整条价值链留在了国内，整个过程实现了电力消耗在汕头、算力运行在汕头、词元生产在汕头、数字服务收入留在汕头。”王耀亭表示，随着各类产业侧用户的业务需求对接逐步增多，例如东南亚大量的跨境电商、玩具、纺织等业务，这些业务正在大规模数字化升级，浪潮云正在逐步发展成为词元出海的客户。
传统算力出海，是重资产投入，企业需要在目标市场自建数据中心、铺设光纤并搭建完整的网络体系。此前东南亚、中东等地区，电力与基础设施短板仍是制约数字经济发展的关键因素。
而“来数加工”解决了这个问题，基建的物理位置在国内，服务稳定性能够满足要求，可以提供性价比较高的Token服务。“目前东南亚用户对agent有明显需求，集中在跨境电商、数字人、AI漫剧、短剧、游戏等场景，也有工业类和其他内容生成类场景。”罗海提及，基于低时延优势，东南亚有望成为最快登陆的市场，马来西亚、越南、新加坡等国家展现较大潜力。
“过往的算力出海主要是租赁设备，附加值比较低，设备市场价格波动也比较大。有些也小型客户没有能力远程在服务器上部署各种软硬件。大模型发展起来后，直接给客户（特别是中小客户）提供API能力，客户不用租设备，只需要一个接口，就能在平台上调用模型、做智能体。因此就扩大了Token服务的人群。另一方面，Token服务的价值更高，以词元结算量去衡量，整体上的效益比单租设备高。”罗海表示。
回到实体经济上
这个产业链条的最终落脚点，是通过数字服务实现对实体经济的价值反哺。
借助Token出海通道与多语种AI能力，汕头正推动AI智能玩具批量出海，加速从“玩具代工基地”向“全球AI玩具智造中心”转型。同时，该“AI+Token”服务模式正迅速延伸至纺织服装、跨境电商、高端制造等领域。
近期，广东移动汕头分公司与汕头庸通智能、向远同行等企业签约，落地近百万片AI玩具服务，传统玩具仅需15天即可完成智能化改造。
接近庸通智能人士告诉界面新闻，目前与移动的合作主要面向国内市场，海外则通过涂鸦（TUYA）等全球AIOT平台发展业务，接入了ChatGPT、Gemini等大模型，产品已经出口至欧盟、日本、韩国等市场。
“本地制造业也在出海，例如玩具产业，也涉及海外客户使用玩具过程中的语音交互，交互就意味着需要大模型服务，我们可以在国内提供Token。而智能化的玩具，也进一步提升了全球竞争力。”罗海透露，近日来接洽的用户中有不少是汕头本土企业，希望通过这个优势加速出海。举个例子，越南用户要让玩具唱首歌，这首歌可能会在来自汕头的模型上生成，通过链路服务到越南用户。而在此前，企业可能需要在海外调用ChatGPT，成本也更高。
不过，这一模式的规模化落地仍需时日。上述接近庸通智能人士告诉记者，目前汕头Token出海闭环的可见市场主要集中在东南亚，跟公司出口方向存在差异；“来数加工”合规链路虽已初步打通，但尚未达到实质性应用阶段，市场培育与客户拓展仍需较长周期。
“受地缘政治关系及AI敏感性双重影响，欧美日等发达国家均实施严格的数据本地化监管政策和出口管制，因此目前相关AI服务要通过当地平台提供。加上海外部分地区4G网络覆盖不足且流量资费高昂，当前阶段主要采用Wi-Fi模组方案进行产品部署。”该人士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