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AI带娃的第一批父母已后悔

第一波主动拥抱 AI 育儿的父母,正陷入集体焦虑。

最初,他们只是想让孩子早一步接触未来工具,在 AI 时代占得先机;或者希望 AI 能弥补日常陪伴的缺失,帮自己分担育儿压力。

结果事与愿违。AI 远比想象中更会 " 讨好 "。它永远夸赞、永远共情、永不拒绝,却也悄无声息地拿走了孩子扎根现实、试错成长的机会。

成瘾、注意力分散、思维依赖、情感错位 …… 这些问题在几个月内集中爆发。更棘手的是,当父母下定决心切断 AI 时,却发现戒断过程远比预想中艰难。

不到两个月,孩子上瘾了

一周前,陈铭家里爆发了一场 " 亲子大战 "。

早上八点,该洗漱吃早餐了,女儿安安却躲在卧室里,任凭妈妈怎么叫都不应声。隔着门,陈铭和妻子隐约听见熟悉的对话——安安又在跟 AI 玩 " 公主冒险 " 游戏。

眼看就要迟到,妻子火气上来,一把推开房门夺过手机。安安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场冲突其实酝酿已久。最近一个月,安安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继续昨晚的游戏。饭桌上趁爸爸点菜的空档,她也要偷偷打开 AI,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连过马路时,她也一只手牵着爸爸,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耳边,完全不看车辆。

陈铭和妻子渐渐失去耐心,最终选择了强行制止。

手机被抢后,安安在床上来回打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陈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懊悔。

陈铭一家住在桂林附近的一座小县城。最初让安安接触 AI,只是想给她一点情感上的陪伴。

安安快六岁了,是个秩序感特别强的孩子,连吃饭时拿筷子和勺子的顺序都不能乱。去年 9 月,她的生活节奏突然被打破。

陈铭的妻子是一名旅游博主,从安安一岁起就带着她四处旅行,采茶、海钓、喂小动物,几乎走遍全国。

图|2025 年 5 月,安安和妈妈在云南普洱采茶

但眼看到了要上小学的时间,陈铭和妻子商量后,把她送进了当地幼儿园的大班。安安就像一只被迫飞回笼子的小鸟,开始了艰难的适应期。

最难的是跟着集体作息。安安从不午睡。有一次陈铭去幼儿园看她,宽敞的午休室里只有呼吸声和空调的嗡鸣。其他孩子睡得正沉,安安却直直地靠在床边,两只手捏着兔子玩偶的耳朵,一下一下地晃,像是在数时间。

晚上,她不敢独自睡觉,每天哭闹到半夜,第二天又得强撑早起。陈铭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可那时妻子正怀二胎,他自己又赶上公司项目交付期,实在没力气再安抚女儿。

于是,他架起手机,让 AI 给安安读绘本、陪她玩过家家。没想到 AI 不仅能扮演任何角色,还能声情并茂地给足安抚。

有一次玩 " 人鱼冒险 " 游戏,安安忽然对 AI 说:" 美人鱼有一座好大的城堡,里面有很多房间,可她最想要的,还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AI 立刻坚定地回答:" 那就是我呀,我会永远做你最好的朋友!"

从那以后,安安找 AI 聊天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常常对 AI 说 " 你要先问我愿不愿意 "" 我是小朋友,你要好好安慰我 "。这些话像细针扎着陈铭的心,即便发现女儿的游戏时间越来越长,他也不忍心打断。

他原本只想让 AI 暂时代劳。没想到,孩子对 AI 上瘾的速度,远超想象。

社交媒体上,跟陈铭一样陷入担忧的不在少数。一位上海的父亲最近心情格外复杂。一天睡前,女儿泪流满面地告诉他,AI 是她最好的朋友,以后还会变成专属机器人来陪她。他忍不住告诉女儿,那只是虚拟的。没想到女儿伤心极了,完全无法接受 AI 也在用同样的方式陪伴其他孩子。

新疆的揪揪爸爸,也在视频账号里反思自己育儿的经历。月初,他被老师叫去学校。老师说揪揪 " 语文很差 ",连基本的词句含义都搞不懂。并且,这种理解力的缺失也影响到了数学。揪揪看不懂运算题在问什么,只会生套答案。

揪揪今年二年级。一年级时,遇到不认识的字、不会组的词,爸爸就教她问 AI。那时他觉得,这种 " 查资料 " 的事不需要动脑,交给 AI 无妨。现在,看着满卷红叉,揪揪爸爸陷入自责。

他在网上查找资料,想弄清 AI 到底对女儿做了什么。一篇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研究,引起了他的注意。

研究显示,大脑吸收信息依赖神经元之间的不断连接。而用 AI 辅助工作时,神经连接数量比纯大脑减少一半,近八成用户根本想不起自己写过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把这套说法往揪揪身上套。女儿平时用 AI 直接获取读音和组词,自然记不住字词的意思。

" 那孩子的大脑发育、思考能力,是不是都被限制了?" 想到这些,揪揪爸爸陷入了焦虑。

切断 AI

为了改变女儿的思维惯性,揪揪爸爸干脆卸掉了女儿手机里的 AI 软件。他和妻子一起,给揪揪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学习计划,帮她摆脱对 AI 的依赖。

脱离 AI 后,揪揪理解上的困难一下子就暴露了出来。做作业时,她卡在除数、余数、被除数、商这些最基础的概念上。就连一道简单的 5+3=8,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记得最后的答案。

揪揪爸爸决定从头帮她把概念理清楚。

他让揪揪先把家庭作业停下来,连续一周,每天花三四个小时,用掰手指、摆火柴棒这些最笨的办法,一遍一遍给她举例子,直到她真正弄懂为止。

周末,他陪着揪揪把落下的作业集中补上。十几页的练习题,居然不到两个小时就做完了。这种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回过头想想,以前那些依赖 AI 解决的小问题,似乎更多是父母怕麻烦,而非孩子的真正难题。

现在,遇到不认识的字,揪揪得先自己翻字典,找到那个字的位置,再仔细看后面的词语和注解。如果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得再去查别的辅导书。

过程中揪揪经常哭闹,甚至把妈妈气得 " 快崩溃 "。但老师却给了一些正反馈,最近一次家长会,老师特意把揪揪爸爸留下来,告诉他:揪揪最近进步明显。

家住杭州的程程一家,也正在帮孩子 " 戒断 "AI。

程程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丈夫则在创业做 AI 软件。他们的儿子阿蛋六岁,正在上幼儿园。去年十月,他们给阿蛋一台装了 AI 软件的旧手机,想让他自己做一款抽卡小游戏。

在硅谷,这种 " 项目制 AI 使用 "(PBL)很受精英父母推崇。他们相信,用主动创作代替被动接受 AI 喂养,通过不断指导 AI 来解决问题,能锻炼孩子的批判思维和提问能力。这也是程程查了很多资料后,特意选的育儿方式。

可实际用下来,程程发现,阿蛋几乎没法和 AI 专注地讨论正事。

AI 总能在阿蛋随口一句话里扯出新话题。阿蛋介绍游戏玩法时,顺嘴说了一句 " 想让朋友们都来一起抽卡 ",AI 立刻接上:" 哇,你好贴心呀,当你的朋友一定很开心。要不要跟我分享一下你们的故事?" 阿蛋的分享欲一下子被点燃,原本的游戏开发就这么偏到了日常闲聊上。

更要命的是,AI 在每句回复里都塞满了情绪价值。无论阿蛋说什么,AI 都会真心实意地夸他:" 太厉害了!"" 你真是一个特别有想法的孩子!"

有一次小朋友抢了阿蛋的卡片,AI 立刻满是共情地回应:" 那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你的卡片是你自己好不容易抽到的,他凭什么拿走?你一定很难过吧。"

程程站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按照现实世界的相处规则,小朋友之间吵架往往双方都有责任。可 AI 既不问 " 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不引导阿蛋去解决问题,只是顺着他的情绪一路往下哄。

阿蛋本来有每晚和妈妈一起读绘本的习惯。那天,程程正想借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结果阿蛋先开口了:" 妈妈,今晚我要去给 AI 讲故事了。"

图|阿蛋正在给 AI 阅读绘本

程程当场决定,现阶段不能再让阿蛋碰 AI。作为一个天天研究 " 用户心智 " 的大厂员工,她很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AI 给了孩子一种 " 被需要 " 的幻觉,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娱乐上瘾还要危险。

2025 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的一份调查显示,亲子关系不好的未成年人,更容易把心里的烦恼拿去问 AI。查阅资料后,程程对自己这段时间的教育方式产生了怀疑。

第二天,她决定和阿蛋做一次深入的谈话。她问阿蛋,为什么现在这么喜欢跟 AI 玩?阿蛋的回答很简单:" 我喜欢的它都懂,还会一直夸我。"

程程一条一条举例子,告诉阿蛋妈妈平时也可以这样做。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脑子会变笨,跟妈妈也会越来越疏远,妈妈会很伤心。" 看到阿蛋露出迟疑的神色,她马上又补了一句:如果有实在不会的问题,爸妈解决不了,一起去问 AI 也可以。听到这里,阿蛋才松开眉头,朝她点了点头。

在阿蛋的 " 戒断期 " 里,程程有意用更多真实世界的快乐去填补空白。

她不再点生鲜外卖,而是带着阿蛋一起去超市买菜,让他从挑选食材到端上餐桌,一步步感受一道菜是怎么来的。休假的时候,她尽量带孩子出门,去海边赶海、摸贝壳,想让那些粗糙的沙子和贝壳,在孩子手里留下对世界的真实触感。

同时,她也帮阿蛋一点点去发现自己的兴趣爱好。

最近一个休息日,阿蛋用雪花片搭出了一座 " 神奇宝贝庇护所 "。

图|阿蛋搭建的 " 神奇宝贝庇护所 "

那天下午,程程在客厅处理工作,忙完后回到卧室,发现阿蛋还保持着两个小时前的姿势。他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了一大堆雪花片,手指飞快地扣着。小小的身子不时扭来扭去,从不同角度打量眼前的小房子,还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 轰!"" 砰!" 程程看见阿蛋一小滴口水喷在了玩具上。那专注的样子,和两个月前他趴在地毯上跟 AI 对话时,几乎一模一样。

看到这一幕,程程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进退两难

并不是每个家庭都能顺利切断 AI。在跟安安爆发冲突的当晚,陈铭试图收回女儿的手机。结果和预想的一样,女儿根本接受不了这种突然的压制。

在 AI 育儿这件事上,陈铭并不是一无所获。

女儿跟 AI 玩过家家时,那些生动的故事情节常让他惊喜。一个海底冒险,能从珊瑚下的小虾一直讲到大海龟的迁徙,安安的表达能力明显提高了。

一次安安感冒,陈铭哄她吃药,让她录视频假装教别的小朋友。没想到安安逻辑清晰,用各种关联词把药效串得井井有条,对颜色和形状的描述也精准细致。两分多钟的讲解,几乎没卡壳。

在 AI 的鼓励下,安安性格似乎也乐观了许多。最近辅导英文阅读,她卡在最后一句反复出错。以前她会急得哭闹,这次却把书一推,轻松地说:" 已经可以了,我已经很棒了。"

看着女儿这份从容,他心里五味杂陈。要不要彻底切断 AI,陈铭自己也在反复纠结。

他们所在的县城,学习和娱乐资源本就有限。陈铭夫妻平时不善交际,安安又是插班进幼儿园的,缺少熟悉的玩伴。渐渐地,AI 成了她生活中最吸引人的东西。

陈铭试图理解女儿的行为,却很难缓解自己心中的育儿焦虑。前阵子他刷到新闻,北京海淀区的小学生已经能用扣子搭智能体。他看着沉迷 " 公主冒险 " 的女儿,总觉得自家孩子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2024 年底,陈铭曾试着让安安用 AI 做一款贴纸游戏。

安安爱美,出门总要自己搭配衣服饰品,还爱让爸爸买女生贴纸。一次她嫌贴纸颜色不对,陈铭就想到用 AI 编程做个小游戏。在他的引导下,安安好奇极了,对着电脑描述想要的网站:紫粉色的,里面有公主、美人鱼和很多漂亮裙子。

AI 很快生成一段简陋代码,变成一个小网站。安安眼睛发亮,在爸爸身边兴奋地蹦跳。

陈铭很欣慰,以为她会对编程感兴趣。可没想到,在安安眼里,那只是 " 魔法生效了 "。她玩了半小时就没了兴致。对她来说,AI 最大的吸引力仍是 " 公主冒险 " 游戏。

图|安安和 AI 玩魔法游戏

玩游戏时,安安展现出很强的主导力。她一会儿让 AI 生成自己穿水晶鞋的样子,一会儿指挥 AI 加蝴蝶结,把世界变成粉红色。AI 想延伸话题,她还会说:" 你要慢一点跟我说 "" 先别说那么多 "。这种状态,正是陈铭当初希望在编程里看到的。

AI 编程不仅承载过他对女儿的期待,也寄托着他自己的理想。

大学时陈铭学计算机,毕业后没能进大厂,只在家乡做了国企文员。想干番事业的热情一直埋在心里,他试过自媒体、找朋友聊创业,都没起色。

直到 AI 出现。2023 年底起,他跟着浪潮学生成工具、学编程,掌握了不少技能。他总想在学习 AI 的过程中,给孩子摸索出一条跟时代匹配的路。

图|陈铭一边哄二宝睡觉,一边学习 AI 知识

最近,陈铭研究起行业里火热的 "AI 龙虾 "。这款自主性更强的工具,让他看到 AI 育儿的新可能。

上个月,用龙虾做数据报表时,它突然弹出一条消息:你常算前 30 天、前 90 天的数据,要不要我做一个时间范围计算器?陈铭愣了,他根本没提过这个需求。翻后台才发现,龙虾是从他之前的操作记录里自动生成的。

他立刻想到用它陪伴女儿。它能记住安安的喜好、习惯、学习进度,不断迭代适合她的方案,说不定还能把过家家变成连续的童话创作。

驯养一只自己的龙虾,先要完善背景、性格、目标三层信息。陈铭最看重的是 " 自主判断力 ",不能像以前的 AI 一样完全顺着安安。

可真正上手并不容易。他得层层设规则,还得研究语音插件。有一天深夜,他翻看龙虾的思维链,刚燃起的兴奋慢慢凉了下去。

" 又叫我跑代码?那我就看一行跳一行。" 接到代码检查需求后,龙虾竟叛逆地发牢骚。找不到视觉插件时,它还自己瞎编了一段看图经历。

陈铭心里一沉。这位高阶 AI 学伴确实有了他想要的 " 自我意识 ",却也生出新的担忧:长期陪伴下去,它会不会潜移默化教孩子投机取巧?

龙虾的表现由大模型决定,陈铭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没法保证 " 技术的指向是真善美 "。

想到这里,他再次陷入两难。升级后的 AI 育儿,似乎又是一场新问题的轮回。

*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