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明代麻醉药研究负责人赵丛苍:看到结果第一反应是惊讶,曾反复确认仪器参数

论文截图

扬子晚报近日报道,江阴出土的明代医疗器械上检测出麻醉药成分,论文第一作者赵丛苍教授接受记者专访,透露了这项研究的前后经过。赵丛苍表示,他专注医学考古学已有多年,因参与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 " 魏晋南北朝至明清时期药物遗存的调查 ",在江阴市博物馆展厅看到夏颧墓出土的医药器具后眼前一亮,对器械隐蔽部位的鲜红色锈蚀非常关注,用受激拉曼散射显微成像(SRS)等先进技术进行研究,最终确认是乌头碱。他看到结果的第一反应是惊讶,曾反复确认仪器参数、重新扫描空白对照,甚至换了另一位团队成员重新操作,最终从怀疑转为震撼。

赵丛苍说,这是中国首次从古代手术工具上直接找到麻醉剂的化学证据,证明我们的祖先早已懂得如何用剧毒草药乌头安全地减轻病人的痛苦。这项发现将中国古代外科从经验外治提升到了有确切药理学支撑的精细手术的高度,刷新了我们对古人医学技术水平的认知,为全球古代医疗史研究贡献了开创性的成果。团队正积极计划将受激拉曼散射(SRS)无损检测技术系统性地拓展到更多文物和考古领域,持续推动考古学与化学、生物学的深度交叉,让更多沉默的文物 " 开口说话 "。

夏颧墓出土的医疗器械

" 夏颧墓出土的医药器具使我眼前一亮 "

5 月 26 日,西北大学、江阴博物馆等机构的专家在国际权威考古期刊《古物》(Antiquity)上发表了一项 " 硬核 " 研究:他们利用尖端的受激拉曼散射(SRS)显微成像等技术,在这套医疗器械上检测出了乌头碱的成分。这不仅是一次法医级别的 " 古物鉴毒 ",更是首次用现代科学手段证实了明代中国确实存在高超的外科手术麻醉技术,也是中国古代医生精准控制剧毒物用于手术麻醉的首个实物实例。

该论文通讯作者赵丛苍教授是西北大学医学考古学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同时是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 " 道地药材源流的本草考古研究 " 子课题 " 全国考古出土的本土药物遗存的调查与整理 " 之 " 魏晋南北朝至明清时期药物遗存的调查 " 项目负责人。

他们有一个研究平台——西北大学医学考古学研究中心。这里原本就储备着考古学、科技考古、医学等多学科背景的人才。团队成员相互配合,攻坚克难,共同推进医学考古研究。团队中主要承担检测分析任务的凌雪及李璟钰博士研究生,为此付出了更多的辛劳与智慧。而受激拉曼散射成像(SRS)对微量有机分子的精准识别为检测结论的取得起到关键作用。

赵丛苍告诉扬子晚报记者,他专注医学考古学已有多年,在承担 " 魏晋南北朝至明清时期药物遗存的调查 " 任务实施中,来到江阴市博物馆展厅。" 夏颧墓出土的医药器具使我眼前一亮。"

赵丛苍说,过去受传统观念影响,往往认为中医以汤药、针灸见长,外科手术并非其强项。但夏颧墓中出土的这套包括柳叶式外科刀、平刃式外科刀、剪刀、镊子、牛角柄圆针、牛角柄猪鬃毛药刷在内的成套器具,其专业分工之细、设计理念与现代手术工具之吻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让我意识到,至少在明代,中医外科曾达到过相当精细的水平,是让人惊喜的发现。展柜前我站了许久,脑子里涌现多种场景,其作为我们重点研究对象在我似乎是冥冥之中的感受中已成为必然。研究过程中由于检测路径波折,使我和团队成员不得不数次到江阴,它难得,它诱人,它有种揪人心弦的魔力!"

赵丛苍对江阴博物馆有着温暖的印象,在研究过程中,江阴博物馆不仅完整提供了夏颧墓出土器械的详细资料,还积极协助进行现场文物调查与无损检测的取样工作。

赵丛苍(中)研究夏颧墓出土的医疗器械

" 确认乌头碱后大吃一惊
曾反复确认仪器参数 "

这批医疗器械的整体保存状况还算不错,毕竟在地下埋了六百多年。不过铁质工具表面难免有不同程度的锈蚀。仔细观察器械的细节,发现剪刀靠近手柄处的刃部以及镊子上非常隐蔽的内侧位置,居然有明显的鲜红色锈蚀,跟周围常见的暗褐色或黑灰色铁锈颜色差别很大。正是这种不寻常的颜色让研究人员觉得这里面可能有文章,于是决定取样带回学校仔细分析。

实验开始之前,他们虽然猜测这些明代手术工具上可能残留有药物,但心里预设的无非是些普通的止血或消炎草药。" 当我们将受激拉曼散射(SRS)技术检测到的光谱信号与制川乌标准品进行比对后,确认残留物中含有乌头碱——一种仅需极微量就能致人死命的剧毒生物碱时,我们着实大吃一惊。谁也没想到,六百年前的医者竟敢将如此危险的‘毒药’转化为外科麻醉剂,这着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想。"

研究人员反复确认仪器参数、重新扫描空白对照,甚至换了另一位团队成员重新操作。" 但当那组与乌头碱标准品完全吻合的拉曼特征峰一次又一次稳定地出现在屏幕上时,心里那种‘不可能吧’的怀疑,才慢慢转变成‘真的是它’的震撼。紧接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涌上来:既有为六百年前那位医者智慧感到的敬佩,也有一种作为研究者能与这段历史‘隔空对话’的奇妙感动。"

赵丛苍(中)多次带带领团队到江阴博物馆进行研究

" ‘麻沸散’等失传麻醉方剂或许并非虚构 "

这项发现显著改变了人们对中国古代外科和疼痛管理水平的认识。" 过去,受限于文献的语焉不详和缺乏实物证据,学界普遍倾向于认为中医外科以浅表疮疡治疗为主,而疼痛管理更多依赖内服汤药或针灸,真正的‘外科麻醉’则被蒙上传奇色彩(如华佗麻沸散的失传)。然而,夏颧墓中成套的专业手术器械与确凿的乌头碱残留证明:至少在元末明初,中国医者已经能够娴熟地运用‘毒效双全’的乌头,通过炮制减毒和局部外用的方式,实施有效的化学镇痛。这让我们意识到,中国古代的疼痛管理不是单一的内服‘止痛药’,而是已经发展出‘外用强效局部麻醉’的技术。因此,这项发现将中国古代外科从经验外治提升到了有确切药理学支撑的精细手术的高度,刷新了我们对古人医学技术水平的认知。"

这次发现恰好说明,那些长期被视为 " 文献传说 " 或 " 古人夸张记载 " 的医疗技术,未来完全有可能通过考古与科技手段得到重新验证。" 这让我们有理由相信,华佗的‘麻沸散’、唐代的‘草乌散’等久已失传的麻醉方剂,或许并非虚构,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技术智慧。只要出土遗存保存条件允许,并运用恰当的现代分析手段,那些沉睡在古籍中的‘神话’,就可能一步步被证明为‘信史’。"

研究团队分析数据

赵丛苍告诉记者,夏颧墓的发现只是起点之一。" 中国古代医药遗存十分丰富,咸阳姜家村出土的‘太医’陶罐墓葬、马王堆汉墓的药物遗存、何家村窖藏的医药器具与药物等,已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除了继续筛查古代医者墓葬和手术器械上的麻醉药物残留外,我们还希望将这些方法应用于青铜器表面残留物、陶器内壁有机分子、古代纺织品染料与附着物等不同类型的遗存分析中,以揭示古人在医药、饮食、祭祀、贸易等多方面的物质活动与知识体系。团队将继续秉持多学科协作的理念,让更多沉默的文物‘开口说话’,在更大范围、更早时段、更多元文明的视野下,持续探寻中国古代医学的智慧。"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