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龄农民工的职业“尽头”

五月的一天,凌晨五点半,北京市昌平区北七家建材城外的十字路口,已经站了十几位等候的零工。他们年纪集中在五六十岁,背着双肩包,眼神紧盯着每一辆减速的车辆——这可能是他们一天中唯一的工作机会。

早上 7 点,工人越聚越多,足有六七十名,可前来招工的私家车只来了两辆。

" 来也是白来,根本就没活儿,又想着万一有活儿呢 ",一位工人边说边叹气," 但是没有万一,都在那儿耗 "。另一位工人苦笑着调侃道," 练的就是心态 "。

在城市边缘等待

从 5 月 1 日算起,过去的 11 天,周文青只干了一天半的活儿。

工人们无事可做,闲聊中,周文青听到,有人一整个月都没找到活儿," 一问谁谁都没活儿 "。但周文青依旧每天早上 7 点半准时出现在市场,广告牌子一铺,拿出小马扎,坐到中午 12 点,骑电动车回家做饭,吃完饭继续到市场守着,一直等到太阳下山。

周文青是一名干了 40 年家装的老师傅,58 岁,河南周口人。早些年,两个儿子跟着他先后入了行。父子三人在北京市昌平区北七家镇西沙各庄村租了间一居室,每个月房租 950 元,距离北七家家居市场建材城 2 公里。

北七家建材城是京北地区大型家具建材综合市场之一,周边自发形成了零工市场,工人大多来自河北、河南,远的有甘肃、东北等地。建材城上午 9 点营业,可在这里揽活的工人们,却等不到那个时候。

5 月中旬这天,凌晨 5 点半,天已透亮,在距离建材城 500 米左右的十字路口,已经有十三四名工人站在路边。

凌晨 6 点,一辆私家车停在路口,七八个工人围了上去,老板先说要什么工种、干几个小时、日薪多少,工人再结合市场价和心理预期报价,双方谈拢后,工人当场便跟着老板走了。

凌晨 6 点 建材城附近的十字路口已有十几位工人

" 七点前还能走,之后再想走就难了。" 一位工人感叹道。可直到七点,也只有两名工人谈妥条件,跟着雇主离开了。

早高峰来临,日光愈发晃眼,身旁行人、车辆络绎不绝,人人都步履匆匆,唯有他们在焦灼等待。

大多数人待到中午,实在没活儿就走了,而王景明经常从凌晨 5 点等到傍晚 6 点。

王景明 66 岁,老家在河北邢台,他租住在距离市场 4 公里的小汤山镇马坊村,每月房租 600 元。他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做早饭,然后坐 40 分钟公交车到市场,因为没有电动车,中午就在市场附近随便对付一顿。

王景明说,找不到活儿的时候,每天都在赔钱。一天的房租、水电费、饭钱加起来最少也要六七十块钱," 这还是不敢吃好的 ",之前去四环内干活,他都在包里装着泡面,城里的饭店一碗面条最便宜也要二十多块钱,贵还吃不饱。

王景明觉得,这几年活儿难找,主要原因还是建筑装修行业环境不景气。另外,跟覆盖建筑装修全品类的线上招聘平台兴起不无关系,他不会打字操作,更摸不清线上抢单规则。

周文青曾花 20 元在某平台开通了会员,客服承诺会连续一周帮他打广告、精准推送,结果他在北京接到了来自河南平顶山业主的电话,无奈只好作罢。

让周文青彻底放弃从线上找活儿的,是他发现同样的活儿平台报价普遍比线下低 100 多元。以他拿手的喷漆工为例,北京线下市场价一天最多能拿到 600 元,可平台上的订单报价最高才 450 元,足足少了四分之一。

对于像王景明和周文青这样的超龄工人,维系生计的主要途径仍要靠相熟老板的口头介绍。

行情好的时候,周文青忙得没空休息,只盼着能放几天假。这两年,建筑装修行业愈发不景气,连老板手头也没活儿了,入行 40 年,今年 5 月是周文青第一次到零工市场 " 摆摊儿 " 碰运气。

周文青坐在路边等活儿

人多活少,抢活儿成了常有的事。这天上午,有老板到市场招人,周文青赶紧凑了上去,正跟老板谈着,旁边突然挤过来一个师傅,报了比周文青更低的价格,老板转头就跟后来的师傅敲定了。

" 他(老板)跟你谈,别人不围,他(工人)属于不懂规矩。" 周文青性子温和,没多计较。他说,之前有两个工人因为抢活儿大打出手,一个被打断了肩膀,还有的打架闹到了派出所。

" 一拿身份证,‘拜拜’ "

北七家零工市场的务工者,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从建筑工地转来的 " 小工 ",他们大多干着搬砖、和泥、清运垃圾这类纯体力活,靠一身力气吃饭,活儿杂且技术含量不高,收入相对较低,日薪在二三百元左右。

这类工人年龄普遍集中在 55 岁以上,超龄后进不去工地失去稳定工作,而日结零工因无固定年龄限制、当日结算报酬等特点,成为他们为数不多的谋生选择。

河北衡水的朱同川,今年 56 岁,离开工地后,他尝试过找其他工作,除了打零工不卡年龄,其余基本都卡," 一拿身份证,‘拜拜’ "。

另一类则是像周文青这样的 " 老把式 ",他们大部分在装修行当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手艺,称得上 " 全能 ",精装修、刮腻子、喷漆、吊顶、贴墙砖、水电改造 …… 放在过去,这类工人不愁没活儿干,但随着行业变化,老板们就算有活儿也是优先年轻人,这些上了年纪的技术工,也不得不和 " 小工 " 们一起在市场里蹲守机会。

技术工人会打印一张广告招牌,上面列着自己能干的工种,末尾缀着手机号。

周文青指着自己的牌子说,这里面的讲究可不少。第一行的活儿是最擅长的,都是吃饭的本事,他主打喷漆、刮腻子。后面列的像是真石漆、吊顶,虽说手艺不如前面的精,但也挑不出毛病,应对普通家装足够了。

周文青的广告招牌

家装行业日薪根据工种、技能水平和地域差异来定。以周文青擅长的喷漆为例,在北京等一线城市,技术熟练的装修喷漆工日薪普遍在四五百元左右,如果涉及调色、艺术涂料、异形结构喷涂等复杂工艺,日薪可以达到 ‌600 元 ‌。

家装零工市场里的女工人,大部分是保洁或力工,像高树琴这样的技术工并不多见。

高树琴是河北邯郸人,50 多岁,十年前来到北京干家装。她父亲是木工,她也因此选择了 " 钉钉锤锤拿刀拿锯 " 的生活。

起初高树琴做 " 小工 " 时,只能找男工人不愿意干的活,比如打扫卫生、材料归类这种细活," 我就偷了他们的漏 "。

天天跟着专业师傅干,时间久了,她也 " 手痒 " 想上手练技术。通常是 " 挨着谁学谁 ",和木工师傅一起时,她边扫地边观察对方如何处理倒角。给油工师傅打下手时,她一边看一边记,学习 ‌ 硅藻泥涂刷 ‌ 的均匀度控制和 ‌ 雕花木饰面喷涂 ‌ 的走枪技巧。

就这样,她从干杂活的 " 小工 " 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 " 高师傅 ",收入随之提升。

只是眼下的行情,没有人会挑活儿,高大姐也不例外,有什么做什么。

前几天,她接了个 " 小工 " 活儿,一天赚了 280 块,虽然不多,但胜在轻松," 这个老师傅还把我当女的 ",高树琴随即爽朗一笑," 还有人把我当女的 "。

而那些不把她 " 当女人 " 的活儿,累是真累,但日薪也高。更早之前,她曾搬过 80 斤的水泥、95 斤的大理石," 我们这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高树琴语速快,字字都带着劲儿,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面对旁人惊讶的目光,她不以为意," 每个人体力不一样,大老爷们不能干活的多的是 "。

前两天,周文青妻子打来电话让他回家,妻子说总在这里耗着也不行,但他不想回。

以前周文青在外辛苦干一年,能挣七八万元,过去五年,基本只能攒下三四万元。但他觉得即便现在市场行情再差,也比待在老家强。

他的身份证年龄比实际大了 4 岁,两年前,身份证年龄满 60 岁,他一次性补缴了 4000 元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每个月能领取 198 元。他这个岁数回老家,只能去地里薅草、打药,一天最多赚 80 块钱,一个月满打满算才 2400 元。

周文青中午回到出租屋吃午饭

周文青心里盘算着,等哪天身子实在扛不住了,就只能回老家养个鸡、种点菜。

"10 个有 9 个都不签合同 "

5 月 12 日这天凌晨 6 点,王景明吃完早饭后没去市场,他从紧邻北六环的马坊村出发,坐公交又换地铁,折腾近 2 个小时,到达北二环——他是来讨薪的。

前阵子,一个老板找他去给业主家做墙面抹灰,日薪 500 元。活儿干完后,老板说几天后有新活儿,想让他留空等工,王景明没答应,之后再联系对方,老板就开始拖着不肯结工钱了。

王景明实在没办法,只好找到业主家,业主当着他的面拨通了老板电话," 他(业主)就说把钱给人家,人家干活了为啥不给?" 电话刚挂没多久,老板就把工钱转过来了," 他不敢不给 "。

之前有一次讨薪,王景明连着好几天联系不上老板,最后找到了干活的小区,跟业主说," 今晚我就在小区敲泡砖桶,谁把工钱给我结了我就不敲了 "。业主一听急了,给公司打电话施压," 如果王工敲桶闹事,就起诉你们 "。结果没到半小时,3000 多元工钱就到账了。

" 为啥天天追着要工资,不是没脸没皮,是被坑出来的。" 心直口快的高树琴,忿忿不平地嚷道。

工人很难直接对接业主接活儿,必须得靠老板、工头牵线搭桥。这种依赖关系,也让零工群体在议价、维权等环节陷入被动。

市场里几乎每个工人都有讨薪的经历。明明急着找活儿,可一听到老板要找长期工,围上去的工人立马就散了," 不是一天一结我就不干 ",大家都怕干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文青说,欠薪这件事 " 早都搁脑海里磨成浆了 ",因为太频繁,有时候甚至不在意它了。他还有三万多元的工钱没讨回来,老板要是接电话、回消息,就算一直找借口,心里多少也有底,最怕联系不上的," 一点希望都没 "。

对方欠周文青近 6000 元工钱 自 2025 年 1 月后便没回过消息

之前周文青也动过找律师的念头,可没几天就打消了。当时周文青在市场听一位工人说,短视频平台经常给他推荐承诺帮农民工讨薪维权的律师视频,这位工人联系了其中一位,没想到对方开口就先要 2 万元押金," 他(老板)总共欠我几千块钱的工钱,你(律师)要 2 万块钱押金,我上哪去给你这 2 万块钱?"

因零工多为临时性、一次性工作,大多数工人从未与公司签过合同,导致维权更加困难。

王景明说,零工跟着老板干都是靠口头协议," 有的短工只做一两个小时,你怎么签合同?"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工人就抢过话头,零工太不稳定,今天跟这个老板,明天跟那个,"10 个有 9 个都不签合同 "。

有工人尝试过劳动仲裁,工作人员一句 " 有合同吗 ",就让人泄了气。多数工人难以应付复杂的仲裁流程,最后基本都不了了之," 有这时间我都干一天活儿了 "。

业主向周文青咨询家装质保事宜

对超龄农民工而言,零工是他们在外务工的 " 尽头 "。朱同川也不确定还会在北京待多久," 也可能一直干,也可能下午就走 "。

在满脸忧忡的零工中,周文青是为数不多面带笑意的人。凭着几十年的工作经验,他分析,春季是装修行业的淡季。年后开工初期,不少包工方忙着谈项目、签合同,用工需求释放得慢;而做生意的业主,往往要等春季盈利后,才会启动装修计划。

" 说不定 6 月 1 号以后就能好一点 ",周文青又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

(文中除周文青,其他受访者均为化名)

采访那天,我们凌晨五点半赶到了北七家建材城外的这个零工市场,却发现还是来晚了——路口早已站着不少等候的务工者。

七点时,这里满是 " 碰运气 " 的身影:有的三五成群,愁眉紧锁地叹气;有的独自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可每有减速的私家车驶过,他们眼中便会短暂亮起光。

我们陪着王景明等了三个小时,只觉时间难熬,抬眼一看还不到九点,此时大多数人或许刚踏上上班的路。

站在人群里,我能明显感觉到,那种对工作的期盼,正随着太阳升高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个零工市场只是冰山一角。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2025 年我国农民工总量已超 3 亿人,其中 50 岁以上群体占比达 32%,规模超 9600 万人。

如今,这一群体陷入 " 进退两难 " 的困境:回到农村,养老保障不足,难以支撑晚年生活;留在城市,又因年龄、技能等限制,被正规用工市场逐渐边缘化。于是,这个 " 十字路口 " 就成了他们在外漂泊的 " 最后一站 "。

北七家市场这群平均年龄超过 55 岁的家装工人,大多有着二三十年的建筑从业经历。他们能精准说出不同标号水泥的凝固时长,能凭手感判断墙面平整度。但在眼下的零工市场里,这些经验有时只换来一句 " 能干体力活就行 "。

没有合同,没有社保,他们的职业身份被简化为 " 瓦工 "" 木工 "" 油工 "" 杂工 "。

他们玩不转线上平台,也信不过那些陌生的招工信息,获取活计的渠道,依然是口口相传的 " 谁今天找到活了 "" 哪个老板不拖欠工资 "。对他们而言,规范化的服务像一个遥远的概念,当下最迫切的,是今天能赚到吃饭的钱。

所以,如何给这个身处城市边缘的群体多一份就业渠道、多一层权益兜底、多一份社会温情,是一道值得深思的民生考题。